□王 晗

　　加班到深夜，离开写字楼时，大堂的灯都熄灭了，街上来往的车辆也变少了。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末班公交车已经没有了，好在回家的路程不长，步行不用花太长时间。

　　终于到家，推门进屋，我才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。母亲躺在沙发上，她的身上盖着一条薄毛毯，电视机开着却没有声音。一如往常，只要我加班到深夜，母亲一定会守在客厅，等着等着就睡着了。眼前的一幕让我心里发酸，轻声叫了一声“妈妈”，母亲立马醒来，一边揉着眼睛，一边问道：“晚饭吃了吗？”

　　我先是点点头，紧接着又摇摇头。晚上加班时，我只吃了一块面包充饥，也能算作吃过晚饭了，可此时感觉胃里空荡荡的，总想吃点东西来抵挡饿意。母亲见我欲言又止，没有再问什么，只是很快走到厨房忙活。我跟过去想要帮忙，她却摆摆手，催促道：“你先去洗把脸，面很快就做好了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汤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嘟冒泡，母亲打开冰箱，从里面取出一个西红柿、半根葱和两颗鸡蛋，案板上已经放着一把龙须面。我没有听话地离开厨房，而是靠着门框，静静地看着母亲煮面。这个场景，我其实很熟悉，只是之前从没这样认真看过。母亲麻利地将西红柿切片，又将葱切碎，再把鸡蛋磕到碗里搅匀，她的动作有些慢，甚至略显迟缓。

　　水烧开了，母亲将面条放进锅里，又拿筷子把它们拌散，随后倒入西红柿和蛋液。蛋花在开水里散开的时候，仿佛秋天的桂花纷纷扬扬地飘落。关火后，母亲还往锅里加了两滴香油，那是我喜欢的味道，她一直记得。

　　一碗面端上桌，热气腾腾，香味浓郁，白瓷碗中面条浸润在汤里，西红柿鲜红欲滴，鸡蛋黄得发亮，葱花点点。我用筷子夹起面条放进嘴里，虽然很烫口，却不忍心吐出来。暖意从舌尖一直延伸到胃里，随即慢慢扩散开，不知不觉间连手指和脚趾都变暖了，一身疲惫也随之消散不少。

　　母亲看着我慢慢吃面，面带微笑却一言不发。她不催促我，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，时而伸手帮我把垂落的头发撩到耳后。我劝母亲快去休息，她却说不急，嘴里还念叨着要看着我吃完。眼前的一幕，让我想起诗人蒋士铨写的那句诗：“见面怜清瘦，呼儿问苦辛。”身旁的母亲没有说什么话，她只是在深夜里点上一盏灯，为晚归的我留着，然后煮一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，为我拂去一身奔波的风尘。这碗看似寻常的面，盛着世间最朴素的疼爱，它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中，穿过狭窄的走廊，钻进我的肺里，也将那些说不出来的心事一点点抚平了。

　　碗里的面条吃完了，母亲不等我出声，立马起身收拾好碗筷，进厨房前还不忘催促我赶紧去洗澡。等我洗漱好，走出房间一瞧，厨房的灯终于熄灭了，母亲卧室的门也关上了。

　　过去，我总想外出品尝各种美食，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之后才明白，世间最好的滋味其实都蕴藏在那碗母亲亲手煮的热汤面中。仔细想想，有些让人百吃不厌的滋味，并不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，而是被铭记于心的，就像爱我们的人把所有的温柔都化作了一粥一饭，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轻轻地端到你面前。